【天维网综合报道】 新西兰警方一项针对有组织犯罪集团的调查，揭开了一个隐藏在建筑业劳务供应链中的洗钱模式：犯罪集团将毒品交易所得的大量现金交给建筑业分包商，由分包商用这些现金向工人支付“现金工资”，随后再以劳务费用名义从正规建筑项目中取得银行转账，最终通过空壳公司等方式，将犯罪集团的非法现金转换为看似合法的资金。

警方表示，这种“现金发薪洗钱”模式每年可能涉及数亿纽币，而目前查明的规模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这一模式不仅帮助有组织犯罪集团洗白毒资，也让参与其中的分包商能够逃避税款、ACC等雇主成本，并以远低于守法竞争者的价格承接工程，从而形成对正规建筑企业的不公平竞争。

资料图片

建筑业劳务链条被利用洗钱

这种洗钱方式是在警方“Operation Scuba（水肺行动）”调查Comancheros帮派的过程中被发现的。

警方调查发现，犯罪集团会把大量现金交给建筑业分包商。分包商再利用这些现金向临时工支付工资，其中一些工人属于受到剥削的移民。

随后，分包商向建筑项目承包方开具劳务发票，建筑企业按照正常商业流程将款项支付至分包商的银行账户。

这些进入银行体系的资金，之后又会被转入一些表面上从事建筑业务、实际上由犯罪集团控制的空壳公司。

这样一来，犯罪集团原本难以进入正规金融系统的毒品现金，就通过建筑劳务交易被“转换”成看似合法的银行资金。

警方指出，这种模式的特殊之处在于，最初的犯罪现金甚至可能根本没有进入银行体系，因此能够绕过传统反洗钱机制针对可疑现金交易设置的监测。

警方和税务部门在一份联合报告中指出，这些洗钱活动往往涉及所谓“新西兰隐形经济”，包括需要大量现金支付工人工资的劳务分包商。

报告称，一些分包商表面上为大型、信誉良好的建筑企业提供服务，而后者本身可能并不知道供应链背后存在有组织犯罪活动。

资料图片

这种模式对于犯罪集团和不法分包商而言，可以形成“双重收益”。

犯罪集团可以将大量非法现金交给洗钱网络，最终获得进入银行体系的合法资金；而参与洗钱的分包商则可以通过现金支付工人工资，逃避部分税务及雇主相关成本。

警方表示，这让一些企业能够以明显低于正规企业的价格参与工程竞标。

“水肺行动”获得的建筑行业资料显示，使用现金支付工资、从而减少税务及相关雇主成本的分包商，可以按照每小时30纽币左右的人工成本报价并维持收支平衡，而遵守相关法律义务的竞争者可能需要收取约50纽币。

这意味着，守法经营的建筑企业不仅面临商业竞争，还可能被使用非法劳工和现金工资体系的企业挤压。

负责打击有组织犯罪的部长Casey Costello此前表示，这一问题的影响“不只是钱”，还涉及不公平竞争以及弱势劳工受到剥削。

警方：问题可能远比发现的严重

“水肺行动”调查还发现，3年时间里，有7100万纽币从建筑业流入6家空壳公司。

警方随后向建筑行业负责人通报调查结果，并警告，实际问题可能远远超过这一数字。

警方最新向政府提交的简报显示，目前已经发现“数亿纽币”通过空壳公司结构流动，并明确指出，实际规模“可能更高”。

新西兰全国有组织犯罪调查组负责人Greg Williams警司表示，在向建筑行业高层介绍相关调查结果时，警方直接告诉他们，隐藏在大型建筑企业下方的部分劳务分包商实际上可能与有组织犯罪集团有关。

他说，当时的交流非常直接，建筑行业人士对此感到震惊，也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大问题”。

警方认为，相关犯罪模式还涉及移民劳工剥削。

Williams表示，有组织犯罪集团可能通过虚假工作承诺吸引移民来新西兰，有些人甚至支付大笔费用获得工作机会，但抵达后却发现并没有承诺中的工作。

这些人随后可能被迫进入劳务体系，最终成为犯罪集团赚钱、洗钱、逃税以及压低合法企业成本的工具。

MBIE突查147个建筑工地

警方成立跨部门工作组后，商业、创新与就业部（MBIE）以及税务部门也加入调查。

今年2月，MBIE合规人员在奥克兰及北岛其他地区对147个建筑工地进行突击检查。

MBIE劳工监察部门负责人Simon Humphries表示，一些建筑公司董事承认听说过行业内存在现金发薪以及其他违法行为。

他说，尤其是在奥克兰住宅建筑行业，业内曾出现一些企业报价明显低于竞争者的情况，引发了对相关经营是否合法的怀疑。

此次行动已经对15名雇主采取正式执法措施，另有20家企业仍在接受调查。

其中，两家企业的移民雇主认证被撤销，另一家被暂停，另有16家企业因存在相关疑虑而被标记。

此外，10家公司已经进入清算程序，5家公司被从公司注册处注销，另有两家公司正在等待处理。

MBIE表示，下一阶段还将对另外160家建筑企业进行评估，以决定是否需要采取进一步执法行动。

亚裔会计师“龙王”帮洗钱近$780万

警方调查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就是46岁柬埔寨裔会计师Khieng Chiv。

Khieng Chiv在2009年大学毕业时的照片。来源：Facebook

Chiv并非普通的犯罪团伙成员，而是一名专业会计人士。警方调查显示，他帮助Comancheros建立复杂的资金转移和空壳公司网络，并利用建筑业的“现金发薪”模式处理犯罪资金。

Chiv在Signal加密通讯软件中使用的用户名是“Dragon King”，即“龙王”。

面对警方调查时，Chiv曾辩称，流经其所涉建筑公司的数百万纽币现金属于合法收入，并称自己并不知道客户与帮派有关。

但警方从Signal通信记录、银行交易资料以及监控录像中发现了大量证据。

其中一段通讯显示，Comancheros高级成员Lihai Vimahi在澳大利亚警方成功渗透另一个洗钱团伙后，向Chiv询问与其合作的人是否安全。

Vimahi问：“兄弟，我相信你。但我需要知道，和你共事的人不是‘猪’（警方）吧？”

Chiv回复称，对方“百分之百”是自己人，并提到资金绕过银行系统，通过现金支付建筑工人工资，“不留痕迹”。

另一段通讯中，Vimahi提到需要向墨西哥支付500万纽币毒品款，Chiv则表示有300万纽币资金“放在迪拜”。

警方调查还发现，洗钱所得被用于购买资产，包括为Comancheros高级成员Pasilika Naufahu购买一套价值380万纽币的住宅，以及购买价值180万纽币的加密货币和在Ōrewa收购酒吧、咖啡馆等业务。

最终，Chiv因虚假会计、使用篡改文件、欺诈取得财产、参与有组织犯罪集团以及20项洗钱罪名被定罪，今年7月他被判处10年10个月监禁。

法院认定，他在3年时间内为Comancheros洗钱近780万纽币毒品犯罪所得。

这是新西兰迄今因洗钱罪被判处的最长刑期。

这一案件也显示，在有组织犯罪的资金网络中，真正发挥关键作用的并不一定是直接参与毒品交易的人，一些拥有专业知识、能够利用企业结构和金融体系的人，同样可能成为犯罪集团的重要组成部分。

警方认为，正是这类专业人士的参与，让犯罪集团能够利用正常商业活动作为掩护，将犯罪所得转化为看似合法的收入。

政府考虑限制高风险行业现金发薪

针对这一问题，政府此前获得的有组织犯罪问题专家建议指出，建筑、园艺等“高风险”行业可以考虑限制现金支付工资。

专家小组认为，现金具有匿名性，是犯罪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电子工资支付能够留下更容易核查的交易记录，有助于降低逃税、劳工剥削和洗钱风险。

不过，专家也承认，新西兰目前不可能完全取消现金，并强调居民仍应能够合法使用现金。

Costello此前表示，要求高风险行业通过电子方式支付工资具有可行性，并考虑将其作为部分政府合同、尤其是公共资金支持项目的合规条件。

她还提出，可以通过合同要求确保受到剥削的移民不会出现在建筑工地，从而让建筑企业承担更多维护劳务供应链完整性的责任。

负责打击有组织犯罪的部长Casey Costello。来源：RNZ

建筑行业开始收紧分包审核

在警方和MBIE向建筑行业通报“现金发薪洗钱”模式后，新西兰建筑商协会（Master Builders）已经开始加强劳务供应链监管。

该协会首席执行官Ankit Sharma表示，绝大多数会员企业都依法、合规经营，但行业同样担心不法经营者利用现金工资和受剥削劳工压低成本，打击守法建筑企业和技术工人。

目前，建筑企业正在加强选择分包商前的审核，对进一步分包制定明确要求，并核实实际进入工地的工人及其雇主身份。

Master Builders还与Site Safe合作制定劳务供应链诚信框架，以加强企业和工人审核、提高分包关系透明度，并更准确地记录工人和工资支付情况。

这一案例也让新西兰建筑业面临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当正常的建筑合同、劳务分包和工资支付体系被犯罪集团利用时，犯罪资金可能无需直接进入地下金融网络，就能借助看似合法的商业活动完成“洗白”。

警方目前仍认为，已经发现的数亿纽币可能只是这一问题的一部分。